英文短歌一则 及作歌时的思考
One only feels delight
when they could squeeze some love from those
whom they find nobler.
Never would be filled the hole inside;
will they deeper drown in pensive plight.
上文为7月22日所作短歌《Drown in Pensive Plight》。最开始还是想严格按短歌 5-7-5-7-7 的音数（mora）律严格转换为英语的音节（syllable）数，并结合英语诗歌的抑扬格（iambic metre）写的，最终版本仅保留大致的音节格律（6-8-5-9-9）以获得更好的英语节奏感。这篇文章主要记录我如何在音节、重音、语义和英语自然度之间取舍。
格律
如上述，诗歌采用了大致的短歌格律，节奏方面以抑扬格（即每个音步（foot）满足先抑（非重音）后扬（重音）的规则）为骨架，保留了若干变格和额外音节。最后两句采用了近似押韵获得更好的音乐性。
抑扬格采用我自己朗读时的重音音感。如果将重音标出则是这样（下划线+粗体为重音，下划线+细体为格律重音）：
One only feels delight
when they could squeeze some love from those
whom they find nobler.
Never would be filled the hole inside;
will they deeper drown in pensive plight.
“重音”和“格律重音”，我是这样理解的——对于莎士比亚的名句
To be, or not to be, that is the question.
自然朗读时，“be”“not”“ques-”是明确的重音（“ques-”是更严格的词内重音），但“is”在自然语流中通常不是词汇重音，但在格律分析中，它落在音步的强位上。这便是所谓的格律重音（metrical stress）/节奏重音（rhythmic stress）/格律强位（ictus）。朗读时未必需要明显加重，只需让这一位置获得轻微的节奏支撑。我的做法是把“is”略微延长，让这个音步就像音乐里的前十六分音符附点节奏型（x/16 x/8.，前短后长），当然，未必非要如此，例如重读“that”也是可以的。
在我的诗中，格律重音出现的位置也大都是自然朗读时不会加重，但处于音步末尾的地方。
最后两句较为特殊：出现了“would be filled”和“will they deeper”这样，两个连续的非重音之后接重音的情况。这就像音乐中的双十六后八分音符节奏型（x/16 x/16 x/8，两短一长）。这种做法是一种对抑扬格的“突破”。当然，这在当代音乐中算不上激进，rap 音乐已经把节奏型探索得非常夸张了。不过对于我自己的创作来说，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。
叠声·押韵
全诗基本没做押韵，包括内押（internal rhyme），只有最后两句押了个近韵（near rhyme/half rhyme），即 /aɪd/ 和 /aɪt/ 的押韵。但最后一句做了“deeper”和“drown”的头韵（alliteration，开头 /d/ 辅音，不过由于“drown”是 /dr/ 开头所以不明显）以及“pensive”和“plight”的头韵（开头 /p/ 辅音）。加上前述的特殊节奏型，我感觉这两句是读得最畅快的。
逐句推敲过程
下面我想回顾一下创作时的推敲以作分享。
第一句
One only feels delight
最初版本我写的是“One only feels pleas'd”。用“pleased”而不是“content”“happy”或“delight”是为了满足五音节的格律。但我本意是表达通过榨取爱而获得的“幸福”，所以“pleased”稍显过于冷静，缺少主观性。另外，我当时为仿古用了诗歌中常见的省写形式“pleas'd”。但最后我放弃了这种做法，因为仿古显得刻意，而且与诗歌的比较现代的核心思想不是很搭。
至于为什么把五音节改成六音节而不是改其他地方保持五音节，是因为六音节的抑扬-抑扬-抑扬读起来，末尾更加有力。
第二、三句
when they could squeeze some love from those
whom they find nobler.
第二句最初是七音节的：“when they could squeeze love from those”，其中“squeeze love”是个连续重音，我觉得与其死守音节数，还不如插入一个非重音，节奏感更好。
第三句完全保持了一开始的样子。五音节非常短促，且“nobler”这个词精确地表达了我想表达的意思，所以我不会换成其他开头是非重音的单词。这也就导致这一行遵循抑扬格的话，音节数一定是奇数。
这两句从始至终几乎没有改变，因为“squeeze love from whom they find nobler”中“squeeze”和“nobler”的冲突是诗文的矛盾核心。使用“whom they find nobler”而不是“who are nobler than them”（不考虑格律的情况下），是因为“find”表达出了对方的“noble”不一定是客观意义上的高贵，而是在“they”眼中的，可能是精神气质上的。
其实中间也经历过把“squeeze”换成“wrest”的阶段，但很快否决了。虽然“wrest love from somebody”在英语日常用法上更常见，但它表达的是主动从他人身上“抢夺”爱而非“挤出”“榨取”爱，而只有“榨取”才能传递“隐形暴力”“少量”的语感。另一个表达相近意义的词是“wring”，但它的画面是“双手拧毛巾”。“squeeze”的“单手用力挤出海绵里的水”更接近我想要的语感。
第四、五句
Never would be filled the hole inside;
will they deeper drown in pensive plight.
这两句为了格律和诗歌感采用了一些倒装，正常语序是“The inside hole would never be filled; they will drown deeper in pensive plight”。
第四句的“Never”打头比较有气势，而且突然在这个音步切换成了扬抑格（重音在前）。如前所述，后面的“would be filled”是个双十六后八节奏型，但这里也可以理解为“would”是一个额外插入的非重音音节，为了从扬抑格切换回抑扬格（用古典诗歌的概念分析现代节奏型有种用 figured bass 分析当代音乐和声的错位感，不过如果这个当代音乐是当代古典乐就又不错位了）。
原本的这两句是严格的七个音节，如今已“面目全非”，这两句的推敲也是最多的。第四句一开始是“Never'd their stomach be fill'd”，第五句原本不通顺，大致意思是“they are drag'd deeper down in despair”。
“stomach”作为比喻挺不错，但是我更喜欢“inside hole”（心の穴）这个意象，包含了“未被满足的欲望”和“受过创伤”两种意思，读起来也更有节奏感。
原本“Never'd”既可以是“Never had”，也可以是“Never would”，同时表示“从未填满”和“永远不会被填满”两个意思，现在只保留了“Never would”，既是为了格律，也是更准确的表达，毕竟没有必要假定“过去也从未被填满”。
“dragged down in despair”是想承接上一句“胃”的比喻，胃里东西越来越多，重力也把人拖得越来越深。改成“inside hole”之后，“drag”就有点说不通了。而且“be dragged”本身要占用两个音节，跟上句保持九个音节的话有点不够用。这时我就想到了“drown”一词，用主动语态代替被动语态节省了“be”，而且更有诗意。
最后三个词“in pensive plight”的备选项就真的很多了。我考虑过“in mere despair”，这样 /d/ 辅音的头韵可以再多押一次“despair”。但这样末尾跟上一句“inside”又不能押韵了，所以否决。还有“in sorrow's tide”，押韵且意境不错，但没有跟“drown deeper”的头韵配合。还有“in painful plight”和“in pitiful plight”，跟现在的版本头韵一致。还有“in dreadful plight”。我们来做个对比：
- sorrow's tide “忧伤的潮水”：非常文艺，而且与“drown in”配合较好，只是有点缺乏对抗感。
- dreadful plight “骇人的处境”：这个画面感很激烈，残酷，有强烈的对抗感。
- pitiful plight “可怜的困境”：表示怜悯心或鄙夷，有种旁观者或居高临下之感。
- painful plight “痛苦的处境”：主观性、情绪感强，将自己代入第一视角。
- pensive plight “沉思的困境”：表面平静，内心焦虑，有存在主义的哲学意味。
我选择“沉思的困境”，就是看在这个表达的现代感和哲学意味上，“pensive”的静和“plight”的困顿并置，会形成向内收紧的张力。而且也是出于个人体验：现实的我感受到类似情况时，的确不会大喊大叫，而是因紧张和反省比平常更加内缩。不同人的应对方式不同，可能也确实会有“dreadful”“painful”更接近的情况，但对于我来说“pensive”是十分恰当的。
值得商榷的是，“pensive plight”确实会有点不常见，导致容易误解成“困境本身在沉思”，但实际上意思是“in a plight that leaves them pensive”。查了一下，这种修辞叫做转移修饰（transferred epithet），所以是诗歌中可以允许的情况。“in pensive plight”也省略了冠词“a”，也是诗歌里比较常见的。
结论
通过推敲，我确实找到了能让自己接受甚至读起来有些流畅的诗句，也找到了“drown in pensive plight”这样一个虽然有点奇怪但有哲学意味的短语。这个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很多，记住了一些不常用的单词，收获颇丰。这样的经历也促使我想要继续大胆地尝试和创作下去。